
人物名片: 陳彥,1963年生於陝西鎮安。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。創作《遲開的玫瑰》《大樹西遷》等戲劇作品數十部,三次獲曹禺戲劇文學獎。創作電視劇《大樹小樹》,獲中國電視劇飛天獎。著有長篇小說《西京故事》《裝台》《主角》《喜劇》《星空與半棵樹》《人間廣廈》等,獲第十屆茅盾文學獎。

陳彥以“西京三部曲”確立其戲劇高度,更憑長篇小說《主角》榮獲第十屆茅盾文學獎。其最新長篇小說《人間廣廈》則以“分房”承載起時代潮流中的人間故事和命運沉浮。
陳彥的創作,始終將生命的根係深植於生活與大地中:“作家都需要先匍匐在生活的大地上,然後展開想象力,去溝通人間的現實情感與同理心。”
“每個時代的作家都應該有在場的使命與書寫自覺”
問:《人間廣廈》講(jiang)述(shu)了(le)福(fu)利(li)分(fen)房(fang)時(shi)期(qi),西(xi)京(jing)文(wen)化(hua)藝(yi)術(shu)研(yan)究(jiu)院(yuan)圍(wei)繞(rao)分(fen)房(fang)而(er)發(fa)生(sheng)的(de)種(zhong)種(zhong)故(gu)事(shi)甚(shen)至(zhi)鬧(nao)劇(ju)。此(ci)書(shu)以(yi)分(fen)房(fang)為(wei)敘(xu)事(shi)支(zhi)點(dian),又(you)超(chao)越(yue)了(le)分(fen)房(fang)本(ben)身(shen),意(yi)在(zai)什(shen)麼(me)深(shen)層(ceng)話(hua)題(ti)?
陳彥:小說的起因很多就是一個說話的由頭。《西遊記》寫西天取經,取的不僅是那一摞摞經書,更是人間世相與眾生念想。新近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拉斯洛的《撒旦探戈》,bushijinjinledaotangejinliubutuiliubudemanmiaowuzi,ershitongguozheyangyizhongjintuidexiangzheng,laishuomingyigezhexuexunhuanwangfudeshengmingkunju。suoyoudexiaoshuo,dagaidoushiyijuhuashuobuqingchude。yijuhuanengshuoqingchude,jiubuyidingshihaoxiaoshuo。
《人間廣廈》由分房拉開了諸多人物命運的起落沉浮,在分房這個節點上,有些人的命運發酵成了另一種“奇異”的形貌,但終歸還是各有其命,生命必將以大道循環往複。
問:評論家閻晶明認為這部小說將分房“這一‘很俗的、行政味道很濃的事情’置於文化團體這一‘風雅藝術’群體當中,從而激發出強烈的戲劇張力,引發出對命運、人性的拷問,再現了‘生活的複雜性’”。或許正是這種反差,讓這部小說的文本表達與價值具有了內在的勘探深度。
陳彥:對人世間發生的所有故事,小說家都會帶到一個他能控製的場域中進行描狀。所帶進的那個場域,一定是小說家最熟悉的。
我從事過多年行政管理工作,也在文化、文藝團體來回穿梭,覺得這是一個較少為作家關注的領域。小說雖然不似戲劇那麼強調情節張力、衝突,但好的小說也從來不缺戲劇性。我們甚至在極具現代性的作家博爾赫斯、卡爾維諾、卡佛那裏,不經意間就看到了強烈的戲劇性和戲劇衝突。更別說老派作家托爾斯泰、雨果、狄更斯了。“生活的複雜性”有時恰恰就深藏在戲劇性的張力中。有時作家需要設置一種飛躍漫卷煙火的人間舞台,把那些可能登台的人物都吆喝來,一切別扭、洋相、反差,包括價值意義、哲學思考便會如期而至。
“我個人的小說觀仍是把塑造人物作為第一要素。有時需要諸多人物,才能表達出你心中的生命和世界樣貌”
問:xiaoshuozhurengongxijingwenhuayishuyanjiuyuanyuanchangmantingfangjishiguanlizhe,yeshiwenhuaxuezhe。zaifenfangdequzheguochengzhong,tashenxianrenxinglengmoyuwennuandesichezhong。tongguozhegerenwu,duzhekeyikandaodangdaizhongguozhishifenzizenyangdetedianyuchujing?
陳彥:woxiwangtashiyigewennuanderen,erbushiyigebinglengderen,shenzhijuyoumouzhongjiqirentexingderen。wendu,shiduirenxingdezuidakaoliang。suoweiwendu,jiushifaguangsanre。suoweirenxing,woxianggengzhongyaodeshidanxing。meiyoudanxingderenjiushijixiebi、機器人。如果我們身邊充滿了這樣的人,你怎麼生活?
wojiaodeyigeshidaizhishifenziderenxingwenduhenzhongyao,youshinixuyaorangdu。rendoudeweizijihuozhe,zhemeimaobing。danruguomeigerendouzheyanghuozhe,xinzhongmeiyouletazhe,meiyouleruozhe,zhishidecunzaiyouyouduodabiyaoxingne?mantingfangshenshangyourushidaojianrongdedongxi,yeyouxiandaidefazhi、契約意識,但他不是一個拘泥於知道更多知識而在運用時又裝成“難得糊塗”的人。
問:小說中一個細節令人感慨:麵花藝術家喜春來由單位分房受到啟發,開始創作麵花作品《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》,他說:“吃和住,大概是人世間最大的事體了。我想把它們結合在一起,讓麵花藝術有個全新的突破。”這種藝術與現實的呼應指向了藝術的核心話題——真正的藝術創新,在於勇敢地咀嚼並消化像“住房焦慮”這般沉重而普通的生活命題。
陳彥:有一個說法叫“生活之樹常青”,是歌德說的,原話是詩劇《浮士德》裏的:“理論是灰色的,而生活之樹常青。”這句話經典地講述了創作與生活的關係。無論創作有多少條秘訣,我以為書寫生活是第一秘訣。
當然,這個生活不是囫圇吞棗的大起底、大掃除、大da雜za燴hui,而er是shi經jing過guo作zuo家jia省sheng察cha與yu想xiang象xiang後hou的de發fa酵jiao與yu釀niang蜜mi。中zhong國guo文wen學xue為wei什shen麼me在zai改gai革ge開kai放fang初chu期qi有you了le那na麼me重zhong要yao的de關guan注zhu期qi,就jiu是shi因yin為wei文wen學xue深shen度du介jie入ru了le生sheng活huo。同tong樣yang,五wu四si時shi期qi的de文wen學xue為wei什shen麼me那na麼me受shou歡huan迎ying,也ye是shi因yin為wei許xu多duo作zuo家jia就jiu是shi當dang時shi社she會hui變bian革ge的de“扛梁人”。因此,麵花藝術家喜春來由“分房”深切到作品對於“廣廈”和“安居”的意義追求,那是一個藝術家切住生活脈搏的開始。
問:您曾說:“我想寫這部小說的想法已經很久了,甚至在《裝台》與《主角》之前。我對寫熟悉的生活一直抱有堅定的信念,隻有那個靠得住些。”生活給您創作《人間廣廈》提供了哪些“靠得住”?
陳彥:我(wo)多(duo)次(ci)參(can)與(yu)分(fen)房(fang),早(zao)期(qi)是(shi)等(deng)待(dai)別(bie)人(ren)給(gei)自(zi)己(ji)分(fen),後(hou)來(lai)是(shi)組(zu)織(zhi)班(ban)底(di)給(gei)別(bie)人(ren)分(fen)。如(ru)果(guo)是(shi)一(yi)個(ge)純(chun)粹(cui)的(de)管(guan)理(li)者(zhe),可(ke)能(neng)關(guan)注(zhu)更(geng)多(duo)的(de)是(shi)過(guo)程(cheng),是(shi)政(zheng)策(ce),是(shi)智(zhi)慧(hui),是(shi)技(ji)巧(qiao),而(er)我(wo)作(zuo)為(wei)一(yi)個(ge)劇(ju)作(zuo)家(jia)、作家,便又有了第二隻、第三隻眼睛。我觀察的是人性,是命運,是硬幣兩麵的哲學。我是一個置身其中的在場者,有時像大山一般落下的“塵埃”,也會把我壓垮、擊碎。
“文學是什麼?對於我,它是生活與閱讀相互刺激、發酵的產物,是對過往生活儲存的持續開發整理”
問:小說中設計了“地上分房”與“地下考古”的雙線結構,讓“廣廈”與“墓穴”形成鏡像。這種生死、古今的對照超越了簡單的敘事技巧,奠定了小說的思想基底。
陳彥:xiandewenhuatucenghenshenhou,suibiannaliyiwa,kenengjiushiyigehandaihuotangdaidegumuyicun。baokuowoguoqushenghuoguodewenyilu,jiefangqianxi,nalijiushiyigeluanzangfenchang,yeshiqiangbirendedifang。womenqishijiuzhuzaiyicengcengguquzhede“上麵”。
在zai我wo做zuo管guan理li者zhe時shi,單dan位wei有you人ren去qu世shi,我wo都dou會hui去qu參can加jia告gao別bie儀yi式shi。去qu參can加jia告gao別bie儀yi式shi的de路lu上shang,大da家jia會hui感gan慨kai萬wan千qian,覺jiao得de還hai要yao爭zheng啥sha搶qiang啥sha呢ne。再zai爭zheng再zai搶qiang,也ye都dou躺tang在zai那na兒er了le。可ke一yi回hui來lai,立li馬ma就jiu會hui有you人ren來lai和he你ni說shuo職zhi稱cheng、說職務、說項目、說榮譽稱號的事,全然忘記了那個撒手而去者的“躺姿”,這就是人生,這就是現實。我們哪怕明天老去,今天仍要參與“大爭”,這是人性使然,當然也是社會進步的動因。重要的是我們不能缺失了“躺姿”和“站姿”“爭姿”之間的平衡。但事實是執其兩端者多,講平衡的少。
問:您在後記中寫道:“借這部小說主人公滿庭芳的力量,我倒是在如此空曠的院落,完成了一種叫塗鴉的審美創造。”西京文化藝術研究院那些塗鴉裏,塗滿了您怎樣的文化期許?
陳彥:這可是我特別執意的一筆書寫。我喜歡在我工作的院子裏栽點樹、爬pa牆qiang虎hu之zhi類lei的de。另ling外wai就jiu是shi搞gao點dian文wen化hua實shi物wu建jian設she,讓rang一yi個ge文wen化hua單dan位wei更geng多duo一yi點dian文wen化hua意yi味wei,讓rang大da家jia浸jin淫yin其qi中zhong。這zhe個ge很hen難nan,因yin為wei你ni也ye許xu不bu能neng在zai一yi個ge單dan位wei停ting留liu太tai長chang時shi間jian,你ni一yi走zou,遇yu見jian一yi個ge不bu愛ai爬pa牆qiang虎hu的de,就jiu有you可ke能neng再zai沒mei人ren敢gan把ba它ta朝chao牆qiang上shang扶fu了le,或huo幹gan脆cui換huan了le冬dong青qing、修竹。這都是打比方啊!
而在《人間廣廈》裏li我wo完wan成cheng了le一yi個ge心xin願yuan,就jiu是shi在zai這zhe個ge碩shuo大da的de廢fei棄qi鋼gang鐵tie廠chang裏li,主zhu人ren公gong滿man庭ting芳fang終zhong於yu可ke以yi按an他ta的de心xin思si,去qu完wan成cheng一yi個ge文wen化hua藝yi術shu單dan位wei從cong骨gu子zi裏li對dui文wen化hua的de敬jing重zhong與yu膜mo拜bai。這zhe種zhong“塗鴉”是(shi)一(yi)種(zhong)進(jin)行(xing)時(shi)態(tai),當(dang)最(zui)終(zhong)房(fang)子(zi)分(fen)完(wan),滿(man)庭(ting)芳(fang)退(tui)休(xiu)時(shi),塗(tu)鴉(ya)已(yi)讓(rang)滿(man)院(yuan)生(sheng)輝(hui),燦(can)爛(lan)若(ruo)星(xing)河(he)了(le)。這(zhe)是(shi)一(yi)個(ge)院(yuan)落(luo)的(de)文(wen)化(hua)建(jian)設(she),也(ye)是(shi)滿(man)庭(ting)芳(fang)心(xin)中(zhong)對(dui)於(yu)多(duo)種(zhong)文(wen)化(hua)樣(yang)態(tai)共(gong)生(sheng)共(gong)榮(rong)的(de)一(yi)種(zhong)期(qi)許(xu)。
“真正寫透一個地方,就足以映照整個世界”
問:小說中的西京文化藝術研究院彙集了各色藝術門類,儼然一個文化微縮景觀。通過這個微縮景觀,您想折射文化的什麼?
陳彥:zheshewenhuadeduoyangxing,youqishiminjianwenhuadezhongyaoxing。yinweiwomendelishimianchang,wulunmiaotangwenhua,haishiminjianwenhua,doushifenjianrenhoushi。danjichushiminjianwenhua,yigeminzudewenhuayaojinxingrenleixingdefeisheng,xuyaohenduolaizibentuminjianwenhuadeziyang。
我多次講,俄羅斯的文學藝術高峰靠的是普希金、托爾斯泰、契訶夫、列賓、柴可夫斯基這樣一批人,由向巴黎求、向西方求轉為向本土民間求,從而形成了一個巔峰跨越。拉美文學大爆炸,也是因為馬爾克斯、略薩、科塔薩爾、富恩特斯們向內求而出現了新的創造性。中國民間文化十分深厚,我先從音樂家王洛賓那裏得到了啟示,還有《黃河大合唱》第一章《黃河船夫曲》的民間性“主軸”,也昭示了從民間汲取力量的重要性。在《人間廣廈》裏我盡量多地聚集了民間文化的諸多元素,企圖說明這個道理。
問:小說將飛短流長、雞飛狗跳等生活細節融入敘事,同時又致敬了古典文學傳統,如人名與詞牌名關聯、用每章首句或首句前幾字作為章節標題。您為何選擇將“人間煙火”與“古典文脈”進行深度融合?
陳彥:也許是對秦腔這門古老藝術浸染較深,還有對宋元雜劇接觸頗多,讓我對字音之美、名字之美、地名之美等都特別注意,也特別著力。
在宋元雜劇裏邊,每一個詞牌都是極有講究的,不僅意象美、音韻美、句式美、詞義美,那種象征和隱喻也都充滿了多義、和諧與平衡的美感。我們向民族曆史和民間文化學習,這是其中一個很重要的組成部分。
問:從17歲發表第一部短篇小說《爆破》至今,您從事文學創作已有46年,您的創作始終堅守著西安這方土地。
陳彥:我wo認ren為wei作zuo家jia應ying該gai寫xie自zi己ji最zui熟shu悉xi的de生sheng活huo與yu地di方fang。這zhe不bu是shi為wei了le圖tu省sheng事shi,也ye不bu是shi缺que乏fa認ren識shi其qi他ta生sheng活huo的de能neng力li,而er是shi我wo們men需xu要yao這zhe個ge地di方fang作zuo為wei支zhi點dian,像xiang在zai顯xian微wei鏡jing下xia觀guan察cha切qie片pian一yi樣yang,去qu洞dong見jian人ren性xing與yu時shi代dai。
西安的厚重曆史、多元市井煙火,以及關中平原的文脈積澱,乃至大西北的蒼茫氣象,共同構築了我書寫的精神沃土。我在西安生活了近30年,還有在老家商洛市鎮安縣的二十多年,半生都交給這塊土地了。世界觀、人生觀、價值觀都形成於這裏,對自然、人世間與廣闊世界的認知能力都發端並漸趨成熟於這裏,因此,我的創作不能不依托這個生活與精神的“發射架”。我始終認為,創作是需要一口井和一條河的。井可以勘探深度,河可以打開寬度與長度,而我的生命之井、之河都在這塊土地上。
“一定要到田野去,到生活最真實的場域去,要寫出生活毛茸茸的質感”
問:從《裝台》《主角》到《人間廣廈》,您的作品始終聚焦小人物的命運,您的這種“平民美學”源自哪裏?
陳彥:書寫小人物是文學的一個基本理念,也應該說是世界文學自文藝複興後的一個大致理念,尤其到了18、19世紀,西方文學普遍重視書寫小人物的命運,期望看到生命的平等,包括對弱者的悲憫與救贖等。
中華民族對於小人物的書寫,我以為司馬遷就具有這種意識,他在《史記》中寫了很多“微末”的生命,這些“微末”生命還具有極大的反轉性,在列傳係列中幾乎充滿字裏行間,《遊俠列傳》《滑稽列傳》《貨殖列傳》尤甚。杜甫、施耐庵、蒲鬆齡、魯迅等都是書寫小人物的大師。有的充分肯定小人物的價值,有的“哀民生之多艱”,有的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爭”。應該說我們的文學有書寫小人物的傳統。尤其在中國戲曲裏麵,帝王將相、才(cai)子(zi)佳(jia)人(ren)固(gu)然(ran)占(zhan)了(le)很(hen)大(da)比(bi)重(zhong),但(dan)小(xiao)人(ren)物(wu)形(xing)象(xiang)幾(ji)乎(hu)在(zai)每(mei)部(bu)劇(ju)中(zhong)都(dou)有(you)多(duo)重(zhong)塑(su)造(zao),有(you)時(shi)直(zhi)接(jie)決(jue)定(ding)了(le)曆(li)史(shi)與(yu)劇(ju)情(qing)的(de)走(zou)向(xiang),這(zhe)些(xie)都(dou)是(shi)影(ying)響(xiang)我(wo)創(chuang)作(zuo)的(de)文(wen)化(hua)印(yin)記(ji)。
問:如何避免將底層書寫淪為苦難消費?
陳彥:書(shu)寫(xie)苦(ku)難(nan)本(ben)來(lai)就(jiu)是(shi)文(wen)學(xue)的(de)一(yi)種(zhong)責(ze)任(ren),如(ru)何(he)不(bu)淪(lun)為(wei)苦(ku)難(nan)消(xiao)費(fei),那(na)要(yao)看(kan)我(wo)們(men)到(dao)底(di)想(xiang)寫(xie)什(shen)麼(me)。每(mei)個(ge)人(ren)都(dou)能(neng)撐(cheng)起(qi)自(zi)己(ji)生(sheng)活(huo)的(de)一(yi)片(pian)藍(lan)天(tian)。苦(ku)難(nan)也(ye)並(bing)不(bu)等(deng)於(yu)絕(jue)望(wang),當(dang)然(ran),也(ye)的(de)確(que)有(you)完(wan)全(quan)絕(jue)望(wang)者(zhe),那(na)麼(me),寫(xie)出(chu)這(zhe)種(zhong)絕(jue)望(wang)也(ye)是(shi)一(yi)種(zhong)警(jing)醒(xing)。更(geng)重(zhong)要(yao)的(de)是(shi),我(wo)們(men)看(kan)到(dao)了(le)太(tai)多(duo)身(shen)處(chu)苦(ku)難(nan)而(er)依(yi)然(ran)負(fu)重(zhong)前(qian)行(xing)的(de)人(ren),而(er)我(wo)是(shi)做(zuo)了(le)他(ta)們(men)的(de)書(shu)記(ji)員(yuan)。《西京故事》裏的羅天福,《裝台》裏的刁順子,還有《主角》《喜劇》裏那群生死依戀舞台的藝術家,以及《星空與半棵樹》裏的安北鬥、溫如風、花如屏,他們都或多或少是我生活中遇見過的人或聽說過的人,他們都很“小”,但又很“大”,甚至活得很壯闊。
問:您曾提到文學創作要“鑿開一束微光”,這束微光往往是公平與正義。在當下信息碎片化、現實議題複雜的社會環境中,現實主義文學應該如何鑿開這束微光?
陳彥:首先作家需要進入現場,很多生活的一線現場。不能想好一個概念、一個隱喻,然後硬找深刻、硬挖哲理,反複用形式去“結構”“解構”“重構”,以圖達到一種“高級”。有時看似玄虛,拆解開來,其實裏麵沒有什麼東西。倒不如《戰爭與和平》《悲慘世界》《歐也妮·葛朗台》《老人與海》來得實際、深邃、寬闊而平正。前不久,我又看了賽珍珠的《大地》,寫得真叫好。這種樸拙的功力,今天的作家是應該再學習、zaihuishoude。jishibunamexie,yeyinggaizhidaoshishanghaiyouzheyangyizhonghaodexiefa。wulunshizaokaiyishuweiguang,haishibaochiduixianshideminruiduyusikaonengli,zuojiadouxuyaoxianpufuzaishenghuodedadishang,ranhouzhankaixiangxiangli,qugoutongrenjiandexianshiqingganyutonglixin。
問:您繼承了陝西文學的創作傳統,始終堅持現實題材創作,關注火熱的當下生活。例如,您的長篇小說代表作“舞台三部曲”(《裝台》《主角》《喜劇》),都沒離開舞台內外您所熟悉的生活。
陳彥:熟悉陝北的路遙寫陝北,熟悉關中的陳忠實寫關中,熟悉陝南的賈平凹寫陝南,柳青為了深入反映農村實際在皇甫村住了14年……作家應該關注現實,做時代的書記員。
我(wo)曾(zeng)經(jing)說(shuo)過(guo),生(sheng)活(huo)是(shi)一(yi)切(qie)主(zhu)義(yi)的(de)基(ji)礎(chu),尤(you)其(qi)是(shi)現(xian)實(shi)主(zhu)義(yi)。作(zuo)家(jia)的(de)雙(shuang)腳(jiao)踩(cai)在(zai)大(da)地(di)上(shang),寫(xie)起(qi)來(lai)更(geng)能(neng)得(de)心(xin)應(ying)手(shou)。我(wo)覺(jiao)得(de)作(zuo)家(jia)應(ying)該(gai)守(shou)住(zhu)自(zi)己(ji)的(de)一(yi)口(kou)井(jing),不(bu)斷(duan)往(wang)深(shen)裏(li)挖(wa)。無(wu)數(shu)個(ge)體(ti)的(de)不(bu)同(tong)側(ce)麵(mian),才(cai)能(neng)彙(hui)成(cheng)社(she)會(hui)龐(pang)大(da)的(de)交(jiao)響(xiang)樂(le)。
問:今天,文學還能為現代人的精神棲居提供哪些力量?
陳彥:文(wen)學(xue)的(de)社(she)會(hui)功(gong)能(neng)在(zai)衰(shuai)減(jian),這(zhe)是(shi)不(bu)爭(zheng)的(de)事(shi)實(shi)。首(shou)先(xian),我(wo)們(men)獲(huo)得(de)精(jing)神(shen)慰(wei)藉(ji)和(he)藝(yi)術(shu)享(xiang)受(shou)的(de)門(men)類(lei)多(duo)了(le)起(qi)來(lai),文(wen)學(xue)已(yi)經(jing)不(bu)是(shi)唯(wei)一(yi)的(de)通(tong)道(dao)。巴(ba)爾(er)紮(zha)克(ke)時(shi)代(dai)那(na)些(xie)讀(du)小(xiao)說(shuo)的(de)貴(gui)婦(fu),一(yi)來(lai)是(shi)為(wei)了(le)優(you)雅(ya),二(er)來(lai)是(shi)為(wei)了(le)打(da)發(fa)時(shi)間(jian)、消除寂寞,所以巴爾紮克才有了寫不盡的《人間喜劇》的激情,當然也有債主逼債的無奈。現在人們打發時間的玩意兒可太多了,一個手機就可以把世界關在門外了。
但dan文wen學xue並bing沒mei有you退tui出chu社she會hui生sheng活huo現xian場chang,在zai眾zhong聲sheng喧xuan嘩hua中zhong,文wen學xue依yi然ran有you很hen多duo讀du者zhe。不bu僅jin是shi平ping麵mian的de,也ye是shi視shi聽ting的de。有you些xie時shi候hou,文wen學xue已yi成cheng為wei很hen多duo藝yi術shu門men類lei的de“背景板”,這也是文學的能耐和力量。文學需要強化現實批判功力,當都在“忽悠”欲望、物質、快樂時,文學就應該像但丁的《神曲》那樣,將人從“地獄”向精神的“天堂”導引。當人心中都沒有他者的時候,就應該像雨果的《悲慘世界》那樣,讓囚徒冉阿讓活成一個“菩薩”,去救贖別人。
在(zai)今(jin)天(tian)這(zhe)樣(yang)一(yi)個(ge)大(da)變(bian)局(ju)的(de)世(shi)界(jie)裏(li),文(wen)學(xue)能(neng)夠(gou)給(gei)人(ren)提(ti)供(gong)精(jing)神(shen)棲(qi)居(ju)的(de)東(dong)西(xi)很(hen)多(duo),關(guan)鍵(jian)是(shi)文(wen)學(xue)自(zi)身(shen)需(xu)要(yao)定(ding)力(li),需(xu)要(yao)耐(nai)性(xing),需(xu)要(yao)長(chang)期(qi)主(zhu)義(yi),不(bu)能(neng)自(zi)亂(luan)陣(zhen)腳(jiao)。我(wo)們(men)應(ying)該(gai)把(ba)今(jin)天(tian)的(de)變(bian)局(ju)放(fang)到(dao)人(ren)類(lei)曆(li)史(shi)長(chang)河(he)的(de)一(yi)個(ge)階(jie)段(duan)中(zhong)去(qu)看(kan),起(qi)碼(ma)也(ye)得(de)一(yi)個(ge)世(shi)紀(ji)一(yi)個(ge)世(shi)紀(ji)地(di)去(qu)看(kan)吧(ba)。這(zhe)種(zhong)看(kan)法(fa),在(zai)宇(yu)宙(zhou)的(de)眼(yan)裏(li)已(yi)經(jing)是(shi)一(yi)個(ge)笑(xiao)柄(bing)了(le),但(dan)人(ren)類(lei)的(de)個(ge)體(ti)生(sheng)命(ming)實(shi)在(zai)是(shi)太(tai)有(you)限(xian)了(le),這(zhe)樣(yang)去(qu)看(kan),已(yi)經(jing)是(shi)視(shi)野(ye)高(gao)遠(yuan)了(le)。那(na)麼(me),文(wen)學(xue)該(gai)幹(gan)什(shen)麼(me),能(neng)幹(gan)什(shen)麼(me),也(ye)就(jiu)十(shi)分(fen)清(qing)晰(xi)了(le)。很(hen)多(duo)新(xin)奇(qi)的(de)東(dong)西(xi)都(dou)不(bu)見(jian)了(le),而(er)那(na)些(xie)恒(heng)常(chang)而(er)素(su)樸(pu)的(de)東(dong)西(xi)卻(que)微(wei)笑(xiao)依(yi)然(ran)。
來源:貴陽日報
編輯:舒銳
統籌:董容語
編審:肖嬿